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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9章 第 129 章 因為他的未來裏,從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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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9章 第 129 章 因為他的未來裏,從來……

驚雷滾滾, 暴雨驟來,電光閃過間,整個大殿宛如白晝。

我和熊玦席地而坐, 默不作聲, 相互之間隔了一段距離。嬴瑯被幾塊虎皮屏風遮住, 宮女醫官來往匆匆,嬴瑯痛苦的呻/吟慘叫聲充斥了整個大殿。

自古女子生產就是跨一次鬼門關,這是我第一次置身於生產環境中, 心中有種難以形容的感受, 好像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,這一夜過得前所未有的緩慢,整個人都被莫名的恐懼和希冀籠罩著。

我這個外人都如此緊張, 更別提熊玦這個親爹了。

我們一直坐在原地,等了將近兩個時辰,終於從虎皮屏風後傳來了一聲嬰兒的啼哭聲, 嬴瑯的哭喊聲也戛然而止。

我和熊玦都站了起來,伸長脖子往屏風處看, 片刻之後,宮女將嬰兒包裹好, 笑盈盈跑了出來。

“恭喜大王, 夫人生了個小公子。”

宮女將嬰兒抱給熊玦,熊玦激動的都不知該哭好還是該笑好, 我探出脖子往他懷裏看,又不願走過去靠近他。

哪怕他有一萬個理由為自己辯解,但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,我和他之間已經裂開了一道鴻溝,這輩子都無法跨越。

宮女看了看我, 低聲對熊玦道:“大王,夫人說了,她想讓這個孩子管令尹大人叫亞父,所以希望令尹大人為他取個小名。”

亞父,在楚語中是阿父的意思,比義父還近一層,相當於第二個親爹。

熊玦神色一滯,他將嬰兒交給宮女,朝我這裏擡了擡下巴,宮女會意抱過來給我。

我抱著嬰兒,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,生怕一個不慎摔了他,一個幾斤重的小東西硬是將我抱出了一身汗。

小東西一臉茫然地伸著小手,就在我把手指探過去想勾勾他的小臉蛋時,他一把握緊了我的手指,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,勁兒還挺大。

然後便茫然地睜著眼睛看向我,又好像看不清我是誰,又好奇又懵懂。

這個新生命,就被我們幾個人迎到了這個世界上,迎到了這個被大人搞得破破爛爛的世界上。

“叫臨兒吧,君臨天下的臨,他是我楚國的世子,理應配這個字。”

熊玦聽後,看了看我,眼裏好像凝出了深淵。

宮女又抱著嬰兒走向他:“請大王給小世子取個大名。”

熊玦看著嬰兒,沈默片刻後說:“就叫熊臨,君臨天下的臨。”

宮女依言去了。

內侍看著我們笑了笑,熊玦去看了嬴瑯一會兒,那些宮人便照顧嬴瑯離開了。

大殿又只剩下我和他,此時暴雨停歇,天如洗練,晨光透過門窗射入殿中,就像把昨晚的沖突也盡皆洗去一般。

熊玦對我沈聲道:“若敖氏此次動亂,不知結局如何,我會親自帶兵出征,若我敗了,臨兒就交給你了,那封禪位詔書我也不會撤走,你自行定奪。”

我對他說:“你知道我會怎麽選,你知道我不會殺你,你也知道我不會坐這個王位。熊玦,嬴瑯臨盆在即理應安心養胎,她怎麽會知道我和你在大殿中爭執,哼,一切都在你的計劃當中,此刻也不用繼續和我演,大家心知肚明就好。”

說什麽禪位詔書,恐怕那裏面只有將我腰斬的詔書。

熊玦眸色動了動,看著我嘴唇緊抿,最後說道:“你願意怎麽想就怎麽想,我今日就會帶兵出征,你既然把屈氏的兵帶來了,就好好守著郢都城。”

熊玦朝殿門外走,可一個身影卻從殿門外走了進來,是薳東楊。

薳東楊神色淡漠地看了我一眼,隨即對熊玦見禮:“大王,不用了,若敖氏退了。”

“什麽?”熊玦和我都不約而同驚訝道。

“若敖氏族長莫汐……”薳東楊看著我道,“他沒有死,昨夜已趕去九鹿山阻止了若敖氏,若敖氏已經全軍撤退。”

熊玦當即轉身看我,雙眼迸出尖銳的利光:“他沒死?你知道嗎?”

我已不想和這些人繼續裝,點頭道:“知道。”

熊玦快步走過來扯住我的衣襟,厲聲道:“你知道,卻還要兵圍郢都城,為什麽,故意向我示威嗎……我倒是寧願你是為報仇來的。”

“對,就是示威,如果還有下次,我絕不會放過你。”

我和熊玦互不相讓地對峙著,薳東楊嘆了一聲,對熊玦拱手道:“大王,王軍已經回撤,薳氏兵馬也已駐紮郢都城外,屈雲笙私擴軍隊乃是重罪,該如何處置,請大王定奪。”

熊玦目光似火地看著我,最後厲聲道:“對,就算其他事不計較,私擴軍隊乃是楚國大忌,你做了就必要受罰,如若不服,就只能讓屈氏全軍葬送在這郢都城裏。”

我對他道:“這件事是我一個人的事,你要怎麽罰就怎麽罰,我都接受。”

熊玦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:“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殺你?”

“對,就跟你知道我不會殺你一樣。”

熊玦手上一松,隨即就是一拳打在了我的臉頰上,嘴裏傳來一陣腥甜,這家夥下手還挺狠。

“好,你認罰就行。私擴軍隊,重則腰斬,輕則流放,你做左徒時不是治理過河道嗎,尹水那邊正缺人,你就去那裏好好挖你的河道,不挖通尹水,你這輩子就別回來了。”

*

郢都城樓上,我穿著簡陋的麻衣,頭上只帶了根木頭簪子,光著腳綁著手走上去。

子玉默默註視著我上階,什麽也沒說,可我看他的神情,這趟不像是來送行的,倒像是來問罪的。

我走到子玉面前,對他笑道:“果然瞞不住你,你還是知道了。”

子玉神色凝重,甚至有些激動:“你為什麽要這麽做,你大可以直接告訴我,我會處理若敖氏的事,你為何要挑起若敖氏和王室的戰火?”

“你能處理好?”我冷笑一聲,“子湘都處理不了的事,你能處理?”

子玉楞怔不言。

“熊玦是子湘教出來的,滅氏族是子湘留給他的遺命。他一方面讓熊玦滅氏族,一方面卻把若敖氏交給你,這說明什麽,說明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,所以把這個爛攤子交給你,既想讓你做良弓,又想熊玦把這把良弓用完即毀,你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做,只是在摸著石頭過河。”

子玉似乎被戳中了心事,眼眸一暗:“那你說,該怎麽辦?”

“沒有辦法。”我搖頭道,“要麽熊玦死,要麽你死,否則你們只會鬥到底,就算你不鬥,若敖氏也會鬥,這本就是不可調和的矛盾。”

子玉看著我沈靜無聲,城墻上烈風呼嘯,吹得袍袖翻飛,我和他無聲對峙著。

片刻後,我嘆氣道:“子玉,我們走吧,離開楚國,天大地大自有容身之處,把這個爛攤子給他們,誰愛爭誰爭去,這世界本就是在爭來爭去中重新組合的,我真的不想再看你死一次,我真的……受夠了。”

子玉眼眸幽深,轉身看著遠方道:“我不走,人終究都是要死的,我已經沒辦法在心中放下另一個家國了,哪怕此生要為大楚而死,我無悔。”

我看著他那副決絕的表情,問道:“哪怕你的君主要千方百計殺了你?這世界朝秦暮楚多的是,就像華容,哪個國家不能當家,君不是君,臣又何必為臣?天下終歸會成為一家……”

而統一的天下的卻不是楚國。

你的夢想根本不可能實現。

子玉突然轉頭看我,目光中閃出利光,好像我最初見他時的模樣。

“楚天和,你認為國家是什麽,我不知道你們那邊的國家是什麽樣的,難道你認為要形成一個國家是很容易的事,所以可以說棄就棄?”

他朝我走近一步,目光鋒銳:“如果沒有氏族子弟披甲執銳,浴血沙場,又怎會有楚國幾千裏疆土,萬千子民庇護其中,人往上走,必有私欲,楚國有,別國也同樣會有,如果因為這個就要投奔他國,離棄故國,試問為了建立這個國家死在這片疆土上的那些亡靈,會作何想?我是楚國氏族子弟,更是氏族族長,勢必要為楚國戰鬥至最後一口氣,這就是我此生的路,絕無退路。”

我聽了他這番話,看著他的灼灼目光,低頭一哂:“果然如此~將軍心系天下,我的心比起將軍就要小得多,只容得下我愛的人,和愛我的人。你之前有句話說得對,你一直很清醒,不清醒的只有我,這次過後我算是徹底明白了,你們的世界,和我的世界,果然是不同的。”

城墻下馬車夫在催,我對他道:“那便就此別過吧。”

子玉沒說話,似乎還沈浸在方才的對峙情緒中沒抽身,就連看我的眼神都帶著幾分暗沈。

我轉身下去,剛走兩步,他便喊住我:“尹水是苦寒之地,還有囚徒數萬,你自行保重,我一定會想辦法……”

“莫汐族長就別操心鄙人的事了。”我不待他說完,便回他道,“你一邊肩膀擔著家國情義,一邊肩膀擔著氏族未來,哪還有地方擔著我,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會處理。”

我轉身下階,身後的子玉徹底無聲,蒼茫天地間唯有旗幟的獵獵聲。

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他的選擇,但我今日還是不死心地問了出口,出於賭氣也好,出於恐懼也罷,我終於撕開了我們一直都在遮蓋的那層布。

我和他可以談情,可以談愛,唯獨不能談未來,因為他的未來裏,從來都沒有我。

我一直都明白,只是今日才敢問出口。

有那麽一瞬,我覺得自己的心,比腳下的石頭,還要涼上幾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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